李国庆在直播间里挥舞着双臂,像拍卖一件过期商品一样,试图把“读书”这件古董从年轻人的价值体系里甩卖出去。他语重心长,劝年轻人“别再埋头死读书”,仿佛读书是一种罪过,一种跟不上时代脉搏的迂腐。
屏幕那头的张伟,211高校硕士在读,刚结束第17次文献阅读。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顺手点开招聘软件。上面清一色标注着“3-5年经验”“自带资源优先”,月薪范围在6000-8000元之间徘徊。
就在刚才,他刷到初中同学在朋友圈晒出保时捷的提车照。那位同学大专肄业,在义乌做跨境电商,直播间里每天高喊“家人们冲一波”。此刻,李国庆的话像一记闷拳,精准击中了张伟的胃部。
[配图: section|01|现象:知识的神坛正在坍塌]
在某些圈层里,读书正在从一种美德蜕变为一种需要遮掩的耻感。
北京五道口的某家星巴克,曾经是考研党、考公党的圣地。现在,这里最常见的景象不再是摊开的红宝书,而是架着环形补光灯的手机,以及对着镜头反复打磨话术的博主。有人在这里背了三年书,最后去了一家月薪五千的出版社;有人在这里拍了三个月短视频,已经能够养活一个五人的小团队。这不仅是职业路径的分野,更是价值评判体系的断裂。
李佳琦在那次引发众怒的直播里,质问“这么多年工资没涨,有没有认真工作”。当时舆论爆炸,认为这是精英对普通人的傲慢。但吊诡的是,当李国庆用更直白、更粗暴的方式否定读书的价值时,评论区却出现了大规模的支持声浪。很多年轻人留言:“话糙理不糙”、“虽然刺耳,但这是真话。”
[配图: comparison|赞成“读书无用论”的00后比例|62%|38%|00后|90后]
这种支持背后,是知识变现通道的严重堵塞。
杭州,梦想小镇。几年前,这里挤满了拿着商业计划书的年轻创业者,嘴里谈论的都是“硅谷”、“斯坦福”、“底层逻辑”。现在,最火爆的店铺是那些提供“直播全案策划”、“AI数字人无人直播”的服务商。一本名为《从零开始做电商》的畅销书,在闲鱼上被打上“买来即落灰”、“纯理论无实操”的标签,以5块钱包邮的价格流转。
知识的窘境在于,它无法再提供即时的正向反馈。社会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延迟满足”,这是读书改变命运的心理基石——你忍受当下的清贫与枯燥,是为了换取未来更大的回报。但现在,这个“未来”被抽空了。当“未来的回报”变成了一张随时可能被撕毁的空头支票,延迟满足就成了一场残酷的自我欺骗。
[配图: stat|2025年硕士应届生平均期望薪资与实际薪资差|3206元|数据来源:智联招聘2025第一季度报告]
不仅是就业市场在拒绝书生,资本市场也在用真金白银的导向性,重塑“成功”的定义。
三四月份,各大创投机构的会议室里,BP上的关键词已经从“技术壁垒”、“学术专利”变成了“流量模型”、“用户停留时长”。一个能够背出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理论的名校博士,远远不如一个能当场展示直播间憋单技巧的操盘手更受投资人青睐。投资人老徐私下里说:“我投的是生意,不是论文。博士的模型太完美,完美到不真实,而那个初中生主播,她脸上的每一丝焦虑都是真实的流量。”
[配图: line|知识付费向技能培训迁移趋势|{lab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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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数据背后,是“如何30天成为剪辑大神”、“AI绘画速成班”、“小红书引流108招”等课程销量的井喷。人们不再追求“为什么”,只想知道“怎么做”。理论被视作碍事的包袱,直接能上手的肌肉记忆才是硬通货。
[配图: section|02|逻辑:“有用的无用”与“无用的有用”]
李国庆的观点之所以能引起如此大的共鸣,根本原因在于他戳破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当代社会的“有用观”已经彻底功利化。
过去,我们谈论读书的有用,包含着一种毋庸置疑的道德优越感和长线投资逻辑。熟读《国富论》是有用的,它能帮助你看清经济运行的规律;通读《理想国》是有用的,它能塑造你的人格与公民意识。这是一种“无用的有用”,它不直接创造面包,但教会人如何寻找火种。
但是现在,评判“有用”的标准被压扁了,只剩下最狭窄的那一条缝:能否立刻变现。如果你学的知识不能在最短的交易链条中套现,那你就是“死读书”。
心理学家爱德华·德西和理查德·瑞安提出的“自我决定论”认为,人有三种基本的心理需求:自主权、胜任感和关系联结。过去的读书路径虽然漫长,但它能提供极强的胜任感——你通过掌握复杂的知识体系,确认了自我的力量。但现在,这种胜任感被外部评价体系彻底击垮了。
当一个985哲学系毕业生发现自己苦读四年获得的“胜任感”,在大厂面试官眼里甚至不如一个三个月的短期项目经历值钱时;当他发现自己能够流畅阅读康德原著的能力,在相亲市场上被一句“没房没车”轻松抹杀时,自我决定论的三角支架就断裂了。人们只能转而拥抱另一种更简单、更直接的胜任感,比如李国庆所倡导的,去干,去闯,去尽快撞到那堵叫做“现实”的南墙,并从鼻青脸肿中获得生存的智慧。
这就是“拟剧理论”在当下的极致演绎。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说,生活就是一个舞台,我们每个人都在进行印象管理。过去,读书人可以通过展示学历、谈吐来维持“高知”的台前形象。但现在,观众的口味变了,他们要看更刺激的表演,要看结果,要看银行卡余额,要看豪车钥匙。你不可能拿出一本《纯粹理性批判》说“这就是我的成就”。观众会喝倒彩,让你滚下台。
[配图: comparison|社会对成功的定义迁移|学识|财富|1980年代|2020年代]
于是,直播间的996、电商的选品、流量的厮杀,这些看起来很苦很累的“非读书”行为,反而成了一种更容易被识别、更容易获得掌声的台前表演。它粗粝、野蛮,但充满生命力,对比之下,那个在图书馆里埋头书堆的身影,显得孤独、苍白且不合时宜。
[配图: section|03|多元声音:这是一场围剿,还是一次自救?]
面对李国庆的言论,社会舆论撕裂得厉害,绝不仅仅是简单的赞同或反对。
在微博发起的一项非正式投票里,支持“别死读书”的人,大多来自二本、三本、专科院校或者蓝领阶层。一位叫“焊工阿强”的网友留言:“李老板说得对,我就是当年听了老师的话死读书,结果考上个破三本,花光家里积蓄,出来还是干电焊。早知道就早点进厂,现在至少是个大师傅了。”在他们看来,李国庆的劝诫是一种现实的保护,是一种来自长辈的善意点拨,避免穷人家的孩子再陷入“教育投资陷阱”。
然而,在豆瓣985废物引进计划小组,以及知乎的部分高赞答案里,声音则尖锐得多。一位ID名为“北海图书馆”的用户写道:“李国庆们不是蠢,是坏。他们赶上了知识改变命运的最后红利期,上了岸,现在转过头来把后来者的桥拆了。他们希望所有人都别读书,都去给他们当廉价劳动力,去为他们跑腿、做直播、送外卖,满足他们便捷的生活。没有知识,就拿不到话语权,就会永远被他们支配。”
[配图: pie|网民对“别死读书”言论的态度|{labels
:[表示支持,认为务实
,表示反对,认为短视
,立场复杂,视具体情况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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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处在光谱中间的人。文化产业观察者“三表”指出,这其实是阶层焦虑的错位转嫁。“不是读书读错了,是社会分配机制出了严重问题。李国庆不敢骂资本、不敢骂结构性不公,只敢挑软柿子捏,把锅扣在最无力反抗、只知道埋头读书的学生头上。”
在杭州四季青服装批发市场,19岁的女主播小鹿给出了最朴素的视角。她从早上六点开始直播,到下午两点已经哑了嗓子。“读书?我现在一天赚的比我读研的表姐一个月都多。但你知道吗,我特别羡慕她,我觉得她懂的那些东西,我可能一辈子都不懂。有时候下播,看着满地的衣服,我觉得自己像台机器。李老板说得可能对,但我觉得,能死读书也是一种奢侈。”
[配图: stat|大学生月收入与初中毕业主播月收入中位数差|-4500元|数据来源:某头部直播平台2024主播收入报告(注:此差值为10%高收入主播与普通文职应届生对比)]
[配图: section|04|批判:当景观社会吞噬了内在秩序]
这场关于“读书无用”的争论,真正危险的信号,不是个体的人生选择问题,而是整个社会正在滑向一种可怕的反智主义景观社会。
居伊·德波在《景观社会》里断言,生活的一切都呈现为景观的庞大堆积。曾经,书籍、知识、思想是构成我们内在的精神景观。但现在,这种内在景观正在被粗俗的外在视觉景观彻底取代。我们不再在意头脑里的风暴,只在意朋友圈的九宫格、短视频里的点赞数,以及旁人艳羡的目光。
“出片”就是这个时代的最高律令。你去一趟名山大川,如果没拍到一张能在社交网络获得好评的照片,这趟旅行就被认为没有意义。同样,你读了四年书,如果不能在毕业时立刻兑换为一辆汽车、一套房子的首付以及一个足以在酒桌上吹嘘的头衔,那么这四年书就白读了。
李国庆的“别死读书”,本质上是彻底认同并拥抱了这种景观社会的逻辑。他把人仅存的一点向内向深的维度当做无用的脂肪,试图一刀剔除,让人彻彻底底地成为一个扁平、光滑、只对外部刺激做出条件反射的按钮。这就是韩炳哲笔下的“平滑美学”,拒绝否定性,拒绝深度,拒绝痛苦的思考,只追求即刻的享乐与表面的顺畅。
但是,如果我们真的听从了李国庆们的劝告,彻底放弃读书,放弃看似无用的思考,我们又会得到什么呢?
我们会得到一个充斥着“算法八股文”的世界。当所有人都只追逐“怎么干”,而不再追问“为何干”时,想象力就死了。没有充满诗意的冗余,没有对宇宙和人类命运的宏观审视,只有精密的算计和流量的滚刷。我们将变成一群拿着高新工具、却目不识丁的原始人,在被短视频和带货直播构筑的赛博围墙里,互相投喂着无聊的段子和肤浅的情绪。
李国庆口中的“社会这所大学”,教会的不是智慧,而是服从。它教会你如何按照资本的逻辑异化自己,教会你如何圆滑地处理人际关系以榨取剩余价值,教会你在碰得头破血流之后,心满意足地承认 “这就是现实”,然后转身对下一个还在埋头读书的人说出同样的话:“别死读书了,没用。”
这根本不是自救,这是一场大型的、以过来人身份参与的PUA,是精神上的互相阉割。
[配图: pie|年轻人对未来感到迷茫的主因|{labels
:[就业压力大
,财富分配不公
,精神世界匮乏
,知识与现实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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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当然不需要那种完全脱离现实、只在故纸堆里寻章摘句的书呆子。但“埋头死读书”的过程,守护的是人类最后一块可以不那么功利、可以进行纯粹思辨的飞地。它是一种不容侵犯的权利,一种在轰鸣的时代洪流中,主动选择安静下来的权利。
如果非要去讨伐读书,不如转过头来问问,这个巨大的、将无数聪明伶俐、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吞噬掉的所谓“现实”,究竟有多荒诞。当某个社会的出路窄到只剩下“做直播、搞带货、送外卖”时,该反思的绝不该是那些还在读书的年轻人,而是那个把所有道路都堵死的“现实”。
谁也别劝年轻人放下书本,因为放下之后,他们并不会得到世界,只会丢盔弃甲,跌入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深渊。
引导留言:李国庆让我们别再“埋头死读书”,在你看来,这是清醒的忠告还是别有用心的忽悠?留言区站队,说出你的学历和工作,我们看看“读书”到底亏了谁。
💬 李国庆让我们别再“埋头死读书”,在你看来,这是清醒的忠告还是别有用心的忽悠?留言区站队,说出你的学历和工作,我们看看“读书”到底亏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