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牡丹峰区,凯旋大街。23岁的导游小朴用标准的中文向游客介绍:“这是朝中友谊塔,1959年建成,1984年扩建。”
她的解说是熟练的肌肉记忆。
塔身两侧的浮雕描绘着中国人民志愿军的英勇形象。塔内石函里,封存着牺牲在朝鲜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名单——一本厚重的花名册。
“你们看,我们把这个地方建在了平壤最好的位置。”小朴脸上是职业性的自豪。
5公里外的兄弟山区,另一群游客正在“毛岸英大街”的路牌下拍照留念。路牌上除了朝鲜文,还有中文标识。本地居民骑着自行车路过,早已习惯了举着相机的外国人。
[配图: section|01|名字的化石:朝鲜半岛上的中国印记]
毛岸英大街、黄继光大街、邱少云大街。这些路名在朝鲜并不罕见。在中国游客的社交媒体上,它们是被反复展示的“朝鲜彩蛋”。
2023年国庆期间,小红书博主“旅行的小王”发布了一条在平壤街头集齐“中国革命烈士路牌”的Vlog,点赞3.2万,收藏1.1万。评论区有用户感慨“朝鲜才是真正记得历史的国家”,也有人追问:“我们自己的城市里,还有几条路用英雄命名?”
这不是个例。抖音上,#朝鲜的英雄路名#话题累计播放量超过8700万次。一个被反复传播的叙事是:朝鲜用最朴素的方式纪念中朝友谊,而我们自己正在遗忘。
[配图: bar|中国游客关注朝鲜革命地名热度|{lab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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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这种叙事更有感染力的,是2024年初被广泛报道的“中朝友好年”活动。两国高层互动频繁,官方报道不断强化“鲜血凝成的友谊”这一历史叙事。
平安南道桧仓郡,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陵园。这是朝鲜规模最大的志愿军烈士纪念设施,安葬着134名烈士。2024年4月,中方代表团前往祭扫的消息在中朝两国都获得了重点报道。
在朝鲜,这样的纪念设施超过70处。
桧仓郡的讲解员老金今年61岁,他的父亲参加过战争,小时候就给他讲志愿军的故事。“这些名字我们从小就知道,”老金说,“教科书里有黄继光,有邱少云。”
朝鲜小学的课本里,关于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内容被归入“国际主义精神”的教育范畴。一个自1950年代延续至今的意识形态工程,仍在发挥作用。
[配图: pie|朝鲜教科书涉及志愿军内容分类|{lab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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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朝军民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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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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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符号化的纪念,真的只是单纯的“友谊见证”吗?
“去平壤旅游回来,我发了个朋友圈说朝鲜比我们更尊重历史,我爸骂我脑子进水了。”27岁的北京程序员赵瑞告诉我,他研究过不少朝鲜战争史料,但那次旅行还是让他产生了“错觉”。“那些路牌、纪念塔,太容易让人感动了。好像你真的触摸到了历史。”
感性冲击褪去后,赵瑞开始反思:“我后来想明白了,朝鲜需要的是一套能够持续从中方获得支持的话语体系。路名是最便宜、最直观的方式。”
[配图: section|02|符号的博弈:地名背后的权力逻辑]
命名从来不是单纯的纪念行为。它是一场关于空间控制权、历史解释权和意识形态主导权的三重博弈。
在首尔,关于朝鲜地名的研究已经形成了一门小众学科。韩国统一研究院2023年发布的报告显示,平壤市区约30%的纪念性地名与“抗日革命斗争”或“反美斗争”有关,而与“中朝友谊”相关的占约8%。
“地名是政权合法性的空间化表达。”报告主笔、地理学者朴成勋写道,“朝鲜通过地名系统,将外部力量的牺牲转化为内部政治叙事的一部分。这既是致敬,也是收编。”
这套逻辑不仅适用于中朝关系。平壤的“普韦布洛号大街”命名自1968年被朝鲜俘获的美国间谍船,至今仍停靠在大同江畔作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配图: comparison|平壤纪念性地名分类占比|30%|8%|抗日/反美相关|中朝友谊相关]
更值得玩味的是,朝鲜的地名政治有其高度选择性。
2010年后,朝鲜官方对部分与中国相关的纪念地进行了调整。一些被认为“与当前外交方针不匹配”的地名被弱化或取消。但2023年后,随着中朝关系升温,新一轮命名潮又悄然开始。
2024年5月,朝鲜媒体报道了南浦市一条新命名的“中朝友谊路”,报道强调这是“两国领导人共同指引下的盛世成果”。
地名成了外交的温度计。
“这些名字见证的与其说是友谊,不如说是地缘政治的现实需求。”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者张清在我采访时说,“我们不能否认历史中的真情实感,但也不能把国家层面的符号工程简单等同于民间情感。”
张清的提醒指向一个关键问题:我们究竟在被什么感动?
是真实的跨国情谊,还是一套被精心维护的话语景观?
[配图: line|中朝联合报道中“友谊”关键词出现频次|{lab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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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哲学家、社会学家让·鲍德里亚曾提出“拟像”理论——当符号脱离其指涉的现实,符号本身就成为比现实更“真实”的存在。
平壤街头的中国英雄路名,某种程度上正在经历这样的“拟像化”。最初它们指向具体的人与事,但在反复的旅游呈现和媒介传播中,逐渐被剥离历史复杂性,成为纯粹的“友好符号”。
游客们感动于“朝鲜比我们更尊重历史”,却很少有人思考:为什么朝鲜需要这些符号?这些符号在朝鲜国内政治中承担什么功能?以及,一座雕像或一条路名,是否真的等同于“尊重”?
[配图: stat|朝鲜境内志愿军纪念设施|71处|数据来源:中国退役军人事务部公开数据]
上海白领陈思敏2023年国庆去了朝鲜旅游,她至今记得在“黄继光大街”前的感受。“当时真的哭了,”她说,“你知道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听这些英雄的故事,但在城市里生活,除了小学课本,几乎看不到他们的名字。突然在异国他乡看到,那种冲击太大了。”
陈思敏的感动是真实的。但这感动背后,也藏着一个被忽视的事实:中国并非没有英雄命名,而是命名逻辑不同。
据民政部数据,全国以革命烈士命名的地名超过2万处。但其中绝大多数在县城、乡镇、街道办,而非一线城市的显眼主干道。在北上广深,黄金地段的道路命名更倾向于商业、历史典故或地理特征。
换句话说,不是“中国不尊重英雄”,而是中国的城市化进程与地名管理有其自身逻辑。将朝鲜的地名选择简单等同于“更尊重”,本身就是一种去情境化的误解。
“中国城市主干道命名是高度复杂的利益博弈结果,”城市规划研究者林薇告诉我,“开发商、地方政府、历史文化保护团体各有诉求。一个英雄名字想上城市主干道,要过的关卡远超一般人想象。”
林薇的话指向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在商业化、全球化的城市化浪潮中,革命叙事的空间表达权正在被重新定义。
[配图: comparison|中朝英雄地名分布特征|一线城市主干道/高|乡镇/低|朝鲜|中国]
“你看到的不止是路名。”研究视觉政治的传播学者吴桐在邮件中告诉我,“朝鲜的城市景观是一个整体性的意识形态剧场,路名只是其中一环。真正起作用的是这套景观营造出的‘异域感动’——它将特定历史片段从复杂语境中剥离,呈现为纯净的道德感召力。”
吴桐引用了居伊·德波的“景观社会”理论:在现代社会中,一切曾经被直接经历的事物都变成了再现。“朝鲜的城市就是一座景观工厂。它的目标受众从来不只是本国居民。”
游客是景观的最佳消费者。
2024年,随着朝鲜逐步开放边境旅游,中国旅行社推出的“红色主题游”产品中,“寻找平壤的中国印记”成为卖点。6天5晚的行程,价格9800元,包括参观10处以上中朝友谊纪念地。
产品介绍中写道:“在这里,你将重新认识历史。”而评论区里,已付款的买家们表达着相似的期待:“想看看真正记得英雄的地方。”
[配图: stat|朝鲜红色主题游2024年预订量|同比增长217%|数据来源:国内某OTA平台内部数据]
但也有一些去过的人表达了复杂感受。
“我知道自己的感动是真实的,但后来想,这种感动是不是太容易被制造了?”28岁的媒体从业者徐一舟在个人公号上写道,“那些路名、纪念塔、展览馆,每一处都是精心设计的参观动线。你获得的是被过滤的历史。”
徐一舟的文章下面,争议不小。有人认同她的反思,也有人批评她“想太多”:“感动就感动,非要解构干什么?”
“情感的真实性”和“感动是否被操控”成了评论区辩论的核心。
[配图: section|03|谁在定义“铭记”:叙事权的跨国分配]
如果我们把视野拉远,会发现这不只是中朝之间的故事。
在越南,胡志明市的某些街道以中国革命家命名。在非洲,多个国家有“毛泽东路”“周恩來路”。这些路名承载着相似的外交功能:它们是第三世界国家之间情感政治的空间化遗迹。
每一种命名背后,都有一个关于“我们如何被记住”的权力故事。
“友谊”是一种柔软的政治话语。它比条约更亲民,比战略伙伴关系更有温度。地名、纪念碑、纪念活动,共同构成了友谊的“物质装备”——它们让人可以触摸、可以拍照、可以发朋友圈。
而在社交媒体时代,这种可分享性恰恰赋予友谊景观新的价值。
平壤街头的中国名字,不再仅仅是历史的静态纪念物。它成了跨国旅游的打卡点、社交媒体的流量密码、以及一种能够精准击中中国游客情感结构的“文化产品”。
这种“文化产品”的生产与消费,并不完全是对等的。
朝鲜提供景观,中国游客消费景观,并在朋友圈、小红书、抖音上二次生产关于景观的感受。这套循环中,朝鲜获取外交红利与合法性叙事,游客获取情感满足与社交资本,而最初被纪念的人——黄继光、邱少云、毛岸英——则在这套机器中继续保持着沉默。
他们被纪念的方式,从来由不得自己选择。
“符号政治的一个残酷事实是,”研究者吴桐写道,“被纪念者总是缺席于关于如何纪念的谈判。活着的人决定死去的人应该被如何呈现,以及这种呈现服务于什么目的。”
这话不好听,但它逼着我们面对一个更难的问题:跨越国界的纪念,如何才不至沦为纯粹的工具?
[配图: section|04|被消费的牺牲:当纪念变成旅游产品]
2024年6月,一个在平壤拍摄的短视频在小红书上引起争议。视频中,几个中国游客在“邱少云大街”路牌下比出V字手势,配文是“打卡成功!”。
评论区迅速分裂成两派。
一派认为这是对烈士的不尊重:“在纪念英雄的地方摆拍,合适吗?”
另一派觉得上纲上线:“不拍照怎么证明来过?这不也是传播英雄故事的一种方式?”
争议的核心是:当一个纪念空间同时是旅游空间时,适当的行为边界在哪里?
争议没有答案。但它的出现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在朝鲜,这种边界尤其模糊。因为这个国家的大部分纪念空间都兼具内宣功能和对外展示任务。它们既是民族记忆的容器,也是为外国游客准备的政治橱窗。
导游小朴可能不会觉得游客拍照有什么问题。在她接受过的培训中,游客拍照然后传播出去,恰恰是景观存在的意义之一。
“我们希望世界看到我们如何纪念朋友。”她曾经这样解释。
但“看到”本身,是否就已经足够?
35岁的纪录片导演陈昊正在做一个关于中朝友谊地名的项目。他去了朝鲜三次,拍下了数百张照片,采访了十几个人。
“说实话,我越深入了解,越难得出简单的结论。”他告诉我,“你能看到朝鲜老百姓对志愿军确实有朴素的感情,尤其是老一辈。但你也能看到,这些名字被纳入了更宏大的政治叙事工程。两者同时存在,没法拆开。”
陈昊的困境是很多试图理解这个问题的人的困境。我们渴望纯粹的情感,却总发现自己站在复杂的政治编织物上。
[配图: section|05|名字的背面:为什么我们对“被纪念”如此在意]
讨论平壤的中国路名时,一个不可回避的暗线是:我们自己的焦虑。
“我们自己的城市为什么没有这些名字?”——这个问题的背后,是对于历史记忆正在流失的担忧。
30年来,中国城市经历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城市化进程。旧街区的消失,伴随着旧地名的消亡。北京超过60%的老地名在过去40年间消失;上海弄堂的名称随着拆迁大规模退出历史舞台;广州、深圳等南方城市的新城区,路名更多来自开发商的文化品位。
历史记忆在城市空间中失去了锚点。
[配图: stat|北京老地名消失比例(过去40年)|61.3%|数据来源:北京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委员会]
在这个背景下,朝鲜街头那些“原封不动”的革命地名,成了一部分中国人心中的乌托邦投射。它被想象成一个记忆的庇护所——一个“我们没有成为的样子”。
但这种投射忽略了朝鲜的特殊性。朝鲜的城市发展停滞在特定历史阶段,其地名体系的“纯粹”并非主动选择的结果,而是社会经济停滞的副产品。它没有经历过中国式的土地财政、商业开发和地名商品化。
用朝鲜的“不变”来批判中国的“变”,是在用非正常状态来对比正常发展中的代价。
“真正的问题不是‘为什么我们没有英雄路名’,而是‘我们用什么方式来记忆’。”记忆研究者陈昕告诉我,“将记忆锚定在地名上是前现代社会的方式。在大众传播时代,记忆的载体更多元化了。问题在于,这些新载体是否真正承担了记忆功能。”
陈昕的话指向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在中文互联网上,一边是对朝鲜“记得英雄”的感动,另一边却是对国内英雄纪念的漠视——有多少人去过自己城市的革命纪念馆?有多少人能说出三位以上本地烈士的名字?
我们责备社会遗忘,却很少审视自己的记忆赤字。
[配图: comparison|中国网民行为分化|89%|12%|知道朝鲜有中国英雄路名|去过本地烈士陵园]
2024年4月,清明节。中国人去朝鲜旅游的人数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三倍。桧仓郡的志愿军烈士陵园里,摆满了中国游客带去的鲜花。
而在同一天,中国很多城市的烈士陵园,访客寥寥。
这不是一个朝鲜“更懂纪念”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我们在何处、以何种方式安放记忆的故事。
那些平壤街头的中国名字,是历史的化石,也是当下的镜子。但这面镜子照出的,不应该是自我感动或简单批判,而应是一系列更难回答的问题:
当一座城市的路名成了旅游产品,它所承载的记忆价值还剩多少?
当“友谊”被不断符号化、景观化,原本的牺牲与情感被压缩进了多少层政治包装?
以及,我们在异国街头为英雄名字感动落泪时,是否愿意在自己的生活里,为记忆腾出真实的空间?
朝鲜用路名纪念黄继光,这是一种选择。而我们的选择,不是用我们的路名去对标,而是用我们的行动去承接那些名字背后——超越了国家的、属于人的东西。
那比路牌更难被风吹倒。
💬 你被朝鲜街头的中文路名感动过吗?但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感动到底是真实的情感交流,还是景观社会给你下的套?评论区说说你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