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鱼观察局 · 从另一个角度看世界
在北京国贸写字楼地下一层,中午十二点,白领林晓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一份12.9元的轻食沙拉,用掉一张满减券,实付9.4元。三年前她在这栋楼上班时,38元一份的wagas从不心疼。
“不是吃不起,”她对同事说,“就是觉得没必要。”
这句话像某种暗号,在2024年的中国职场反复出现。它不是某个人的节俭,而是一场集体默契的撤退。
[配图: stat|2024年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增速|5.1%|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2024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上海静安寺的奢侈品店里,柜姐发现,2025年春节后进店顾客拎走的购物袋明显变少了。2024年,中国内地奢侈品市场增速从前一年的12%骤降至4%。LV母公司LVMH在2024年第三季度财报中写道:“中国消费者需求显著减弱。”
但不是所有东西都卖不动。
2024年双十一,拼多多百亿补贴频道的日活跃用户同比增长41%。与此同时,各大银行APP上定期存款和大额存单,但凡利率超过2.5%的产品,几乎秒光。
钱没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2024年全年,中国居民存款增加16.67万亿元,总额突破140万亿大关。人们在银行里筑起一道防洪堤,堤坝的另一侧,是他们对未来的全部想象——或者说,全部不敢想象的想象。
这并非简单的“理性消费”。当一个人取消周末聚餐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想想还是算了”,这显示了一种更深层的心理紧缩。它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一种社会情绪的表达。
[配图: section|谁在替我们不敢花钱?]
📉 六个切面里的消费大撤退
林晓的故事不是孤例。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大厂工作的张驰,2024年卖掉了自己的特斯拉Model Y,换成了一辆比亚迪海豚。“不是降级,”他强调,“是优化资产配置。”但他妻子无意中说漏嘴:公司已经连续两个季度取消年终奖。
家庭聚餐的菜单也在变。2024年,海底捞人均消费从2021年的107元降至94元,而主打“9.9元小火锅”的呷哺呷哺旗下品牌趁烧,门店数在2024年上半年净增27家。北京簋街的麻小老板娘说,2025年春节后点“单人餐”的人比点“请客套餐”的多了一倍。
文旅市场呈现更复杂的撕裂。2024年五一假期,国内旅游人次创历史新高,但人均消费仅恢复至2019年同期的85.5%。人们依然在出行,只是不再消费。淄博的烧烤还是有人吃,但没人再去隔壁商场冲动消费一件大衣了。特种兵式旅游、city walk、公园20分钟——这些低消费甚至零消费的空间,填满了年轻人的闲暇时间。
人们用“体验”替代“购买”,只是因为这届消费者突然变文艺了吗?
不,是因为“体验”可以丰俭由人,而“购买”必须真金白银。
[配图: comparison|两类消费的此消彼长|+41%|-12%|2024年拼多多日活用户增幅|2024年奢侈品市场增速]
房地产市场更是全面失速。2024年全国商品房销售额同比下降17.8%,30个重点城市二手房挂牌量激增,但成交周期中位数拉长至180天以上。曾经中国家庭70%的财富锚定在房产上,现在这个锚在生锈。当一个郑州家庭发现自家房子两年跌了40万,他们不会觉得双十一省下来的几百块毫无意义——他们会觉得双十一本身就是某种愚蠢。
而在农村,县城女孩刘敏的购物车里屯满了直播间抢来的9.9元眉笔和19.9元的床单。她不是不敢花钱,她花了,只是花得极其小心翼翼。2024年快手电商的客单价同比下降7.3%,但订单量上升18%。
不是便宜的东西赢了,是害怕的人们选择了便宜。
[配图: line|2020-2024年中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增速变化(来源:国家统计局)|{labels
:[2020
,2021
,2022
,2023
,2024
],data
:[-4.0,13.6,2.5,5.3,5.1]}]
🧠 恐惧的传导链
到底是什么让人们把手缩了回去?
第一层原因是收入预期的骨折。2024年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平均为5.2%,但16-24岁青年失业率在2024年6月达到14.2%后不再单独公布。2025年春节后,智联招聘发布的《2024白领年终奖调查报告》显示,仅32%的白领拿到年终奖,较2021年的43.7%大幅下降。
收入不是唯一的变量,但它是最直接的导火索。
第二层是社会保障的安全网漏洞。当一个30岁的程序员计算自己每月1.2万的房贷、父亲可能发生的医疗费用、孩子未来的教育支出——他看到的不是当下的工资条,而是一张未来二十年的人生负债表。2024年,中国商业健康险保费增速放缓至8%,许多人并非不需要,而是觉得“又多一笔开支”。
第三层是阶层焦虑的具象化。在北京海淀,一位母亲取消孩子的马术课后说:“不是负担不起,是担心万一哪天负担不起了,孩子的落差感比没学过还伤人。”
消费降级的前提,是阶层升级的预期已经崩塌。
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在《区隔》中指出,消费从来不只是满足需求,更是一种社会位置的表达。当人们不再相信通过消费能够实现阶层上升,所有消费都会回归基础功能。
你会发现,那些仍在稳定消费的群体,恰恰是阶层位置最牢固的那批人——体制内中等以上层级、大厂核心岗、专业人士(医生/律师)。而消费收缩最剧烈的,是那些“可上可下”的人:中小企业主、互联网中层、灵活就业者。
他们不是没有存款,相反,他们的存款可能比疫情前还多。但他们对存款的态度变了。
存款不再是“剩余收入”,而成了“最后的尊严”。
[配图: section|谁会为这场撤退买单?]
🎭 劝你花钱的人,和劝你存钱的人
一个有趣的撕裂正在发生。
2025年两会,《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把恢复和扩大消费摆在优先位置”。全国各地密集发放消费券,从2024年初至2025年第一季度,各地累计发放消费券总额超过230亿元。支付宝、美团、京东等平台的消费节轮番上阵。
但社交媒体的主流叙事截然相反。小红书上,“省钱日记”“抠门攻略”类内容连续八个季度高速增长,2024年相关笔记超过480万篇。B站UP主“极简生活小月”靠教人“如何月存3000元”涨粉40万。
政府在打消费强心针,互联网在教人抠门。
这两种声音同时响起,形成了一种罕见的认知失调。
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副教授张影在一次公开讲座中说:“中国消费者不是没钱,是信心缺口。这需要更系统性的社会政策,而不是几次促销能解决的。”
但中国人民大学经济系教授刘元春持不同观点。他在2024年12月的一次论坛上提出:“预防性储蓄也是一种理性行为。当社会无法提供足够的安全感,居民的储蓄行为是在替社会兜底。”
替社会兜底。
这是一个更沉重的解释。它意味着,每一笔没有花出去的钱,都不是简单的消费决策,而是一种对制度的隐性投票。
最讽刺的画面出现在2024年双十一。淘宝打出“史上最大力度”的促销口号,但社交媒体上最火的帖子是:“姐妹们来说说,双十一你们都省了什么钱?”评论区成了大型省钱心得分享会。平台在办消费节,用户在开省钱派对。
消费者用自己的钱包,消解了整个消费主义话语的合法性。
[配图: pie|2024年中国消费者支出调整方向(来源:麦肯锡《2024中国消费者报告》)|{labels
:[减少非必需品
,寻找平替
,推迟大额消费
,未调整
],data
:[42,33,18,7]}]
💡 不花钱的美德化
在这场撤退中,一个微妙的价值转向正在完成。
十年前,“败家”可以带着半嗔怪半炫耀的语气说出来。双十一交易额破纪录是值得放海报的荣耀。人们在朋友圈晒购物战利品,配文“下个月吃土”带着某种豪情。
今天,“吃土”不再有诗意。
2024年,省钱被重新定义为一种智识上的优越感。豆瓣“攒钱组”成员突破200万,2025年初又新增至230万。组内的精华帖标题不再是“如何省钱”,而是“存到第一个10万是什么体验”。省钱从手段变成了目的本身,从过程变成了结果。
这种变化,可以用韩国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的概念来理解。韩炳哲认为,当代社会从规训社会转向功绩社会,人们从“我应该”转向“我能够”——但这个过程极度消耗自我。
当“我能够”消费的可能性被突然抽走,功绩社会的主体陷入了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迷茫。
不花钱成了一种防御性的自我保全。它保护你免受过度疲劳,但同时也让你丧失了对未来的想象力。
一个更吊诡的现象是,省钱行为本身正在被重新商品化。
抖音上,一个叫“抠门老李”的博主,靠教人省钱月入六位数。他2024年最火的视频是“一周花50元怎么活”,播放量2700万。视频下方挂着拼多多的9.9元燕麦片链接,佣金比例18%。2024年,他的账号GMV超过3400万。
教你省钱的人,正拼命赚你的钱。
这个闭环透着某种黑色幽默。
[配图: stat|“省钱博主”老李2024年账号GMV|3400万+|数据来源:飞瓜数据《2024抖音电商达人年度报告》]
🔍 消费是自由的证明吗?
回到理论层面,我们需要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消费到底是不是自由?
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早就指出,消费不是对物的占有,而是对符号的操纵。人们以为自己购买的是商品,实际上购买的是区隔、身份和认同。在鲍德里亚的意义上,消费从不是自由的——但反过来,拒绝消费是否就意味着自由?
生活在上海的独立导演王汉,2024年决定把月开销控制在2500元以内。他用二手平台交易、接受朋友请客、睡在工作室。他拍了一条vlog,标题是“我逃离了消费主义”。但评论区最被置顶的留言是:“这取决于有人请你吃饭,有工作室让你睡。不是每个人都逃得掉。”
逃离消费主义本身就是特权。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不花钱不是哲学选择,而是生存策略。当一个外卖骑手决定不吃30元的工作餐,改吃12元的快餐时,他不会觉得自己在进行某种反消费主义的实践。他只是算了一下账。
把被动降级套上主动选择的壳,是知识分子最擅长的自欺欺人。
韩炳哲在《他者的消失》中写道:“新自由主义通过将自由无限抬高,同时取消了自由得以实现的物质基础。”消费自由是全人类最平等承诺的自由,但也是最虚妄的承诺。
🐙「 你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是投给未来恐惧的一票。 」
[配图: section|消费降级的背面是什么?]
🏗️ 结构性不安全的出口
如果只是说“中国人不敢花钱”,文章应该到此结束。
但问题远比这复杂。
不是所有人都不敢花钱。2024年,中国的超高净值人群(资产超过3000万美元)数量增长了8%,是全球增速最快的国家之一。保时捷在中国销量下滑了15%,但劳斯莱斯的销量稳定。三亚的亚特兰蒂斯酒店在2024年暑期依然一房难求,房价每晚从3888元到58888元不等。
消费不是消失了,而是K型分化了。
向上的人继续向上,向下的人加速向下。而中间那批人,正在经历最深刻的恐惧——不是因为当下过得太差,而是因为往下的路太滑,往上的梯子被抽走了。
这种恐惧,本质上是结构性不安全的产物。
教育、医疗、养老、住房——这四个领域的不确定性构成了中国家庭资产负债表上的隐形负债。2024年,中国城镇居民家庭资产中房产占比虽从2019年的70%降至65%,但仍是绝对主导。当房产不再是增值品,家庭的财务安全垫变薄了。
与此同时,中国社保体系的保障水平与OECD国家相比仍有较大差距。2024年,中国养老金替代率约为45%,远低于OECD国家平均的58%。医疗自费比例虽然随着医保改革有所下降,但一场大病仍可能消耗一个中产家庭数年的积蓄。
当所有人都是自己风险的最终承担者,储蓄就是最理性的选择。
这不是一个心理学问题,这是一个政治经济学问题。
🔴 信心是一种公共品
消费者信心从来不只是个人心理状态,它是一种被社会制度所生产的公共品。
北欧人敢月光,不是因为他们更勇敢,而是因为他们的社会安全网承接了那些不确定性的恐惧。美国人的储蓄率在2024年降到了3.6%,不是因为美国人更乐观,而是因为美国的社会保障体系承担了一部分安全感,而美国文化中超前消费的惯性已经成了另一套系统。
在中国,人们对未来的不安找不到制度性的承接对象,只能转化为存款账户上的数字。每一个多出来的数字,都是在说: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失业了能体面地找到下一份工作。我不相信我父母的养老金够他们体面养老。我不相信我的孩子能进入不内卷的教育通道。我不相信一场大病不会成为我人生的拐点。
这些“不相信”汇在一起,就是16万亿新增存款。
它们是恐惧的结晶体。
[配图: bar|2020-2024年中国居民新增储蓄变化(来源:中国人民银行)|{lab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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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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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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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花钱者的自白
在成都开面馆的老周,2024年把开了6年的店关了。他手里有40万存款,但决定不再投资。“不是没生意,”他说,“是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生意。”
他女儿2025年秋天上大学,老婆在社区做网格员,月薪4600元。老周算了笔账:女儿四年学费加生活费至少需要12万,房子贷款还剩18万,双方父母75岁以上,随时可能需要医疗支出。“这40万,一分都不能动。”
老周现在跑网约车,每天在线10小时,月流水大约7000元。他说自己比以前赚得少了,但睡得比以前好了。“心里踏实,”他说,“看到APP上那个存单数字,不慌。”
不慌,是这个时代最奢侈的情绪。
在广州做跨境电商的90后杨研,2024年主动从一个轻奢消费的践行者变成了一个“反消费主义者”。她在B站上有一个3万粉丝的频道,讲自己如何“零消费度过2024”。但她承认,自己不花钱的底气,来源于她租住的房子是父母的、她有一份不用拼命的稳定兼职。
“我是用特权在反消费,”她说,“我清楚这一点。”
在安徽阜阳农村,62岁的张秀英没听说过消费主义。她只是把儿子寄回来的每月2000元存进信用社,存折放在枕头底下。她说等孙子考上大学就取出来。
她存了6年,一共14万多。
她不知道,这14万在6年后的购买力,已经比她一笔一笔记下来的时候,缩水了一大截。
[配图: stat|2024年中国城镇家庭储蓄率|39.7%|数据来源:中国人民银行《2024年第四季度城镇储户问卷调查报告》]
🕳️ 不花钱,然后呢?
故事的最后,我们回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不敢花钱,就能获得安全感吗?
2024年,CPI同比上涨0.2%,部分月份甚至出现了轻微的负通胀。表面上,物价不再上涨,手里的钱更值钱了。但经济学的基本原理告诉我们,通缩预期一旦形成,整个经济就会陷入恶性循环——不花钱让企业收入减少,企业裁员降薪,人们更不敢花钱。
你以为你是在保护自己,实际上你参与了一场集体的自我伤害。
但没有人有资格指责个体的理性选择。
这正是困境的本质。当一个社会的安全网不够密,让个体承担了过多的系统性风险,那么个体的理性选择(存款、降级、不消费)从宏观角度看就是灾难性的——但从微观角度看,它完全正确。
我们被困在一个结构性悖论里,看不到出口。
2025年3月,中国消费者协会发布了一份报告,标题是“提振消费信心,需要协同发力”。报告指出,消费信心的恢复不是单一维度的促销能解决的,它需要就业稳定、收入增长、社会保障完善等多方面共同作用。
但谁来执行这个“协同”?以什么速度执行?在阵痛期中,谁来为阵痛买单?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只有存折上不断增长的数字,和数字背后千千万万个不眠的夜晚。
[配图: section|沉默的共识]
2025年春天的一个傍晚,林晓从公司下班。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去楼下的进口超市买一盒蓝莓。她走进附近菜市场,买了一把上海青、两个番茄和一小块豆腐。回到家,她用这些食材做了一个汤,拌了一碗米饭。
她打开手机,看到银行APP显示本月消费金额:
餐饮支出:247.6元。环比下降41%。
她划掉通知,点进存款账户的页面,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更新了11个月的存单。然后放下手机,把饭菜端上桌,一个人慢慢吃完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一家商场的大屏正在播放三八女神节的促销广告。但更多居民楼的厨房亮着灯,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
很多人都在今晚做饭。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不花钱,是这个时代的庶民胜利。
但胜利,并不总是意味着幸福。
🐙 章鱼观察局 · 从另一个角度看世界
深度观察 · 锋利表达 · 拒绝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