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鱼观察局 · 从另一个角度看世界
2019年冬天,丹东。
张建国把他的厢式货车停在鸭绿江断桥边,点燃一支烟。车上一半是义乌产的塑料拖鞋,一半是温州产的打火机。对面是新义州,一座他去了二十七次但从未走进过普通人家的城市。
“你跟朝鲜人做生意的秘诀是什么?”我问。
他把烟头弹进江里。那点火星在零下十五度的空气里划了一道弧,落下去的时候,离朝鲜水域大概还有三米。
“别把他们当朝鲜人。把他们当成跟你一样想赚钱、想让孩子过好日子的人。这样你就不会犯错。”
他发动了车,补了一句:“也别把他们当自己人。这样你也不会犯错。”
那条江最窄的地方,只有六百米。
但要真正跨过去,六百米远远不够。
张建国们的生意,在中国对朝贸易里属于“民间自发的边境小额贸易”。数字不大,2023年丹东海关统计简报显示,丹东口岸全年对朝进出口总额大概是17.3亿人民币,不到中美贸易额的千分之一。
但就是这17.3亿,养活了丹东三成以上的外贸从业者。
这些人是更具体的数字。
五十多岁的货车司机、会说朝鲜语的女性报关员、在边境市场支个摊卖朝鲜明太鱼干的大姐。
他们不关心地缘政治博弈。
他们关心的是下一批货能不能过关,汇率会不会变,对面的客户这个月还讲不讲信用。
2023年10月,一个在B站拥有三十万粉丝的up主“小艾在平壤”发了一条视频。她是在朝鲜唯一一所外国大学——平壤科学技术大学交换的中国学生。
视频拍得很克制。食堂、宿舍、教室。朝鲜同学在食堂里排队打饭,不锈钢餐盘里装着米饭、泡菜、一块煎鱼。没有人看镜头,没有人躲镜头。
弹幕里最多的一句是:原来他们食堂跟我们大学食堂差不多啊。
我联系上小艾的时候,她已经回国了。
电话里我问她,在平壤那一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
“最大的感受?可能是——他们真的不上网。不是不能上,是不需要。我有个朝鲜同学问我,你们中国人为什么走路也看手机?地上有钱吗?我跟她说我们在刷短视频。她说刷短视频有什么用?我愣是没答上来。”
她沉默了大概三秒。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他们奇怪。是我奇怪。是我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我需要刷短视频。”
韩国统一部今年发布的《朝鲜经济与社会实态报告》估算,朝鲜手机用户大概680万,渗透率不到三成。而且朝鲜的手机网络是封闭内网,和全球互联网物理隔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每天经历的算法推荐、热搜榜单、网络流行语、直播带货、短视频上瘾——这一切,和一个两千多万人口的邻国,毫无关系。
这是一个平行时空。
不是落后与先进的区别。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现代性,在同一个半岛上各自展开。
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2023年发表过一篇论文,标题很长,但核心观点很直接:理解朝鲜的关键,不是把它看作一个“待开放”的经济体,而是要理解它选择的是一条“自主性优先于效率”的发展路径。
什么意思?
经济学家关注效率,关心的是用最小的投入获得最大的产出。但朝鲜的每一个决策,优先序第一位的永远是“自主可控”。哪怕代价是效率低下。
所以我们看到的现象是矛盾的:平壤有240米高的摩天大楼、有看起来颇为现代化的大型游泳馆,但农村地区还在用牛耕地。平壤街头有共享单车,但用的人不多,因为多数老百姓没有开通手机支付。
2024年初,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发布了一份关于东北亚经济合作路径的报告,里面有一小节专门讨论对朝经贸。
报告的措辞非常谨慎。但如果你读得仔细,会发现一个高频词:对接。
不是援助。不是开放。是对接。
这个措辞的变化,在学术圈里被讨论得很多。
吉林大学东北亚研究院的一位学者私下跟我聊过这个话题。他叫刘志强,研究朝鲜经济快二十年了。
“对接的意思是,你有你的节奏,我有我的节奏,咱们看看在哪里能合上拍。”他说,“过去二十年,外面的人对朝鲜一直在喊‘你快点’‘你开门’。没用。朝鲜的回应永远是:我有我自己的路。现在思路变了。不是‘你快一点’,是‘你需要什么,我有什么,咱们互相交换’。”
他举了个例子。
朝鲜最需要什么?能源、化肥、交通基础设施。
中国边境省份能提供什么?电力、产能、物流网络。
这里面有空间。但空间不在“朝鲜改革开放”这个被反复落空二十年的叙事里。空间在更细微的地方。
比如,中朝边境已经开始尝试“电力换矿产”的模式。中国方面提供电力,朝鲜方面用锌矿、镁矿来抵付。这不需要朝鲜“开放市场”,只需要双方在边境线上达成一项具体的、可执行的互换协议。
这不是自由贸易。这是一种介于援助和贸易之间的第三条路。
在丹东做了二十年对朝贸易的孙明告诉我,疫情三年对他来说是毁灭性的。
“三年。一千多天。对面一个人都过不来。但等2023年口岸恢复的时候,我发现一个变化——对面的客户比以前更了解中国了。”
他说,以前朝鲜客户过来,要的东西很初级:塑料盆、暖水瓶、解放鞋。现在他们会问有没有小型太阳能发电板、有没有二手的农用机械、有没有质量好一点的面粉加工设备。
“他们没变快,但他们自己在变。这种变,不是我们教出来的。”
在中文互联网上讨论朝鲜,是一件危险的事。
要么是“朝鲜太穷了太落后了”,要么是“朝鲜人民很幸福很纯真”。
这两种叙事,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把朝鲜抽象成一个符号。
前者把它当成优越感的参照系。后者把它当成反现代性的乌托邦。
都是想象。
平壤街头的人不会觉得自己活在“贫穷叙事”里,也不会觉得自己活在“纯真叙事”里。他们在过自己的日子。上班、下班、坐地铁、去大同江边散步、谈恋爱、吵架、离婚、养孩子。
朝鲜社会科学院2022年出版过一本论文集《我们式社会主义经济管理研究》。这本书在朝鲜国内是公开出版物,但外国人很难看到。我看过一个脱北学者写的书评。书评里说,这本书从头到尾都在论证一个逻辑:自力更生不是被迫的选择,而是自主的路径。
这个逻辑未必正确。但它是一种真实存在的主体意识。
1960年代,古巴革命之后,西方学者曾经发明过一个概念,叫“第三世界民族主义”。意思是,那些被殖民过的国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要证明自己可以不按西方的路走,也能成功。
这个概念后来被批判得很厉害。但它揭示了一个心理结构:当一个国家把“自主”当作最高价值的时候,效率是可以被牺牲的。
朝鲜把这条逻辑走到了极致。
而这种极致,恰恰构成了理解中朝关系的底层密码。
站在北京的角度,对朝政策的框架是“传统友好合作关系”。
站在丹东货车司机张建国的角度,他关心的是下一趟货能不能准时送到。
站在B站up主小艾的角度,她怀念的是平壤食堂里的那个煎鱼——她说比国内大学食堂的好吃。
这三个尺度,没有哪一个比哪一个更重要。
宏大叙事里,中朝关系是“共同擘画”。这个词很美,但离大多数人太远。
边境贸易从业者关心的是通关便利化。学者关心的是地缘经济格局。普通人关心的是手机屏幕里偶尔闪过的那个神秘邻国。
2018年我第一次去丹东采访的时候,在鸭绿江边遇到一个沈阳来的游客。他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对面,然后转头问他女朋友:“你说他们看我们,是不是也觉得很奇怪?”
他女朋友说:“你可能想多了。人家未必在看你。”
这句话后来一直留在我的脑子里。
所有的看,都带着自己的预设。所有的关系,最终都落在看与被看之间那个微妙的位置上。
共同擘画蓝图是政治家的事。
但对于我们这些隔江相望的普通人来说,也许第一步是:别再用自己的想象,去填平那条六百米宽的江。
它就在那里。
不用填。
---
💬 你印象里的朝鲜,是被什么塑造的?一条新闻、一部电影、还是某个道听途说的故事?
📤 分享本文到朋友圈
「 所有宏大的关系,最终都落在具体的人身上。 」
🐙 章鱼观察局
每周讲透一个你不该只懂标题的人。
用深度叙事,还原真实世界的复杂度。
🐙 章鱼观察局 · 从另一个角度看世界
深度故事 · 锋利洞察 · 拒绝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