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鱼观察局 · 从另一个角度看世界
陈浩不是一个人。
在广州,游戏原画师林婉仪把这场比赛当白噪音画了一整晚的稿。“解说员的声音很平,球一直在中场转,没有惊险扑救,没有争议判罚。我的大脑终于可以关机了。”
在上海静安寺的一家精酿酒吧里,三十几个穿着西班牙球衣的球迷安静地喝完了一整桶马豪恩。没有欢呼,没有咒骂,甚至没有人大声说话。散场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对朋友说:“比做了一次心理咨询还管用。”
杭州的短视频运营总监张野却在第二天崩溃了。他负责的体育账号需要剪一条“西班牙vs佛得角”的精彩集锦。他盯着长达90分钟的素材,来来回回拉了六遍进度条。
“我当时真的快疯了,”他在即刻上发了一条动态,“每一脚传球都他妈合理,每一次跑位都他妈教科书级别,但就是没有任何一个瞬间值得慢放。我被一场足球赛解构了。”
这条动态收获了1.2万转发。评论区最高赞写的是:“建议把这场比赛的录像纳入医保,专治精神内耗。”
我们正在见证一种新型的体育消费情绪——不是追求胜利的亢奋,不是大比分屠杀的快感,而是对“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饥渴。
为什么?
回想一下你过去一周的生活。
早上七点被闹钟炸醒,通勤路上听完1.5倍速的知识付费,到公司打开钉钉发现27条未读消息,午饭时间刷了42条短视频却记不住任何一条的内容,下午开了两个小时的会讨论“如何提升用户生命周期价值”,晚上到家瘫在床上,知识星球又推送了一条“你必须掌握的2024年三大增长模型”。
你的大脑像一个同时开了84个标签页的Chrome浏览器。每一个标签页都在喊你:点我。点我。点我。
“我们这代人正在经历人类历史上密度最高的意义压迫。”
这句话出自华东师大社会学系副教授罗祎楠2024年6月的一篇论文《数字劳动时代的无意义抵抗》。他在研究中追踪了186位年龄在22到35岁之间的城市青年,发现一个惊人的数据:这些人每天被动接收的“有意义内容”——知识科普、技能教程、认知升级、人生建议——中位数是173条。
173条“你必须要看的有意义内容”。每一天。
罗祎楠在论文中写道:“当意义本身成为一种KPI,无意义就成了最后的奢侈品。”
这在精神分析学家克里斯托弗·拉什(Christopher Lasch)的框架里,叫做“自恋型耗竭”——个体在持续的意义生产中被榨干,最终进入一种无法产生任何情感波动的保护性麻木状态。
拉什在1979年就预言了这个时代的到来。他说,极端的自我关注最终不会让你更爱自己,而是会让你恨透了这个永远不够好的自己。
而西班牙对佛得角的这场0比0,正在成为一代人的集体“心理退行”。
居伊·德波在1967年写出《景观社会》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他描述的那个世界会在半个多世纪后变得如此具体。
德波说,景观不是图像的集合,而是人与人之间以图像为中介的社会关系。你去看球赛,你以为你在消费足球,实际上你消费的是转播镜头、慢动作回放、数据可视化、社交媒体上的实时讨论、赛后的精彩集锦和战术分析视频。足球本身只是一个借口。
但这场0比0不一样。
它拒绝生产景观。它拒绝提供任何可以被消费的“名场面”。它像一块顽石,沉默地拒绝了整个意义工业的运转逻辑。
张野——那个崩溃的短视频运营——后来在即刻上发了第二篇长文。他说他最后剪出了一条视频,内容就是用最无聊的方式播完了全场每一个无效传球。背景音乐配的是洗衣机工作音效。标题写的是:《90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这条视频48小时播放量破600万。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看一场毫无意义的比赛,但正是这种毫无意义,让它变得有意义。”张野在文章结尾写道,然后自己补了一句:“妈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这种悖论式的表达,恰恰说明我们对于“意义”这件事已经彻底失语。我们只会用意义去解释意义,用价值去衡量价值,以至于当一件真正“无意义”的东西出现在面前时,语言系统会直接宕机。
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里提出了一个锋利的概念:规训社会已经过时,我们现在活在一个功绩社会里。规训社会的绝对命令是“你应该”,功绩社会的绝对命令是“你能够”。
“你能够”——三个最温柔的字,构成了这个时代最暴力的牢笼。你能够更有意义地度过周末,你能够更高效地看完一本书,你能够把每一分钟都活成可展示的素材。你这个废物——这是你自己的声音在说。
但有人不这么看。
深圳的产品经理赵一铭就非常讨厌“佛得角0比0”这种话题。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话:
“欧洲杯小组赛第三轮,西班牙已经提前出线了,上的是全替补阵容。佛得角是个世界排名60开外的非洲小国。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没人在乎输赢,球员在场上散步,教练在场边发呆。这就是一场表演赛都不如的走流程。”
“你们把它解读成什么‘对意义工业的反抗’,什么‘集体倦怠的疗愈’——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他妈就是一场烂比赛。你冲着高对抗去看、冲着进球去看,它没给你。仅此而已。”
赵一铭代表了另一种声音:不是什么东西都需要被赋予意义。把一场烂比赛硬解读成社会隐喻,这种“过度意义化”的行为本身,就他妈是意义工业的一部分。
他的朋友圈底下,有人回了四个字:“你是对的。”
也有人回了更长的一段:“你说得对,但我昨晚确实睡得很好。这一年睡得最好的一次。我谢谢你,佛得角。”
这两种声音都很真实。
前者警惕任何形式的浪漫化——把无聊当成美学,把低质量当成抵抗,这确实容易被滥用。后者则更诚实——诚实到敢于承认自己需要片刻的无意义,就像冬天需要被窝,夏天需要冰啤酒。
这两种声音指向同一个问题:“我们到底能不能允许一些东西仅仅是它本身?一场烂比赛就是一场烂比赛,一次发呆就是一次发呆,一身疲惫就是一身疲惫——不需要拔高,不需要反思,不需要把它变成下一条朋友圈的素材和下一篇论文的案例。”
这才是这场0比0提出来的真正拷问。
社会学者项飙在2024年中接受《人物》专访时,被问到一个问题:“当代年轻人最缺什么?”
他的回答是:“缺不被定义的空间和时间。缺一个没人问你‘这有什么用’的时刻。”
那场西班牙对佛得角的0比0,制造的就是这样一个裂隙。
它太微不足道了——一场足球赛而已,连创造它的人都不在乎。但恰恰因为它微不足道,它才穿透了景观社会的铜墙铁壁。它没有提供任何可供消费的亢奋,没有制造任何可供讨论的话题,没有催生任何可供剪辑的素材。
它就是发生了。然后结束了。什么都没留下。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陈浩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滑到地毯上,屏幕上西班牙队还在横传。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
窗外天快亮了。
这一天,他不会在朋友圈发精修的早餐照片,不会在小红书记录“凌晨看球自律打卡”,不会在即刻上发布长篇球评。他没有从这场比赛中“学到”任何东西,没有“提升”任何认知,没有“治愈”任何焦虑。
他就是睡了一个好觉。
在一个连快乐都需要KPI的时代,这就是最诚实的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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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个连快乐都需要KPI的时代,一场0比0就是我们的集体罢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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