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七分,老周把第一锅油烧到一百八十度。
面剂子扯开,丢进锅里,滋啦一声,白面在热油里猛地胀开,变成金黄酥脆的一根。他用长筷子翻了个面,捞出来,搁在铁丝架上沥油。
“头锅油,最清亮。”老周说。
我站在他的摊位前,看着那锅油。确实清亮,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像刚泡好的红茶。面团在里面翻滚,吐出一串细密的气泡,带着麦香和油脂的焦香,裹着整条巷子。
这是北京南三环外一条背街小巷。老周的摊位摆了六年,每天五点出摊,九点收摊。油条一块五一根,豆浆两块钱一杯,茶叶蛋一块五。一个早晨,他能卖出三百多根油条。
“油多久换一次?”我问。
老周愣了一下,好像这个问题很少被人提起。
“两天吧,”他说,“有时候三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情况。”
一锅油的寿命:从琥珀色到沥青黑
看情况。
这两个字,大概是早餐食品安全里最模糊、也最诚实的表述。
老周说的“看情况”,指的是油的成色。第一天,油是琥珀色的。第二天,颜色变深,开始发褐。到了第三天,油体变得稠厚,颜色接近深咖啡色,炸出来的油条表面上会带着一些焦黑的细渣。
“客人看不出来,”他说,“油条颜色深了,就说火大。没人问油的事。”
我问他,为什么不每天换。
他算了一笔账。
一锅油大概二十斤,菜籽油,一斤六块五,成本一百三。如果每天换,一个月光油钱就将近四千块。他一个月的摊位净收入,也就七八千。
“每天换,我就白干了。”
这不是老周一个人账本。这是中国绝大多数早餐摊的共同账本。
中国烹饪协会2023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全国有超过六十万个早餐摊点,其中百分之七十以上是个体经营。这些摊点的日均营业额多在千元左右,净利润三到五百不等。如果一个摊位每天换油,仅此一项,就要吃掉利润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经济学上不存在道德选择题。只有成本收益比。
那些你不想知道的事
油炸食品的隐患,从来不在于油本身,而在于油在高温下反复使用后产生的化合物。
丙烯酰胺,世卫组织列出的2A类致癌物,在油炸食品中普遍存在。它的生成温度恰好在一百二十度以上,而油条炸制温度一般在一百七十到一百八十度,正处于它的最佳生成区间。
更麻烦的是苯并芘。这是一种1类致癌物,油脂在高温下反复加热,尤其当油里残留的食物碎渣被反复煎炸炭化之后,苯并芘含量会急剧上升。
中国农业大学食品学院2022年的一项研究检测了北京三十二个早餐摊点的炸制用油,发现使用超过三天的油样中,苯并芘含量平均超过国家限值的三倍以上。
做完这项研究的王教授后来在一次行业会议上说了句话,被人录下来发到了网上。
“我们不是不知道问题。我们是假装不知道。”
这句话被转发了七万多次。
但转发之后呢?第二天早晨,大家还是该吃什么吃什么。
因为问题的核心不在于“知不知道”,而在于“知道之后能怎么办”。
监管在哪儿?
答案并不复杂:监管几乎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查。
理论上,早餐摊点受市场监督管理局管辖。每个区的市场监管所,理论上都有抽检的职责。但一个基层市监所通常只有十几个人,要管辖区里几百上千个餐饮点位,包括餐馆、食堂、早餐摊、小作坊。
“我们每年有抽检计划,但落实到早餐摊这个层级,基本靠运气。”
一位曾在区市监局工作过的执法者对我说。他要求匿名,因为现在还在这套系统里。
他告诉我,抽检早餐摊大概一年能覆盖辖区内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摊位。而被抽到的摊点,通常会提前得到风声。这不叫通风报信,这叫“路线规划需要摊主签字确认”。
“我们去了,人家油都换好了。”
这让我想起老周的一句话。
“查?查过。那年查了一回,提前三天通知的。”
他笑了,我也笑了。那种笑容里不含任何讽刺的意思,更像是两个成年人对某种心照不宣的事情的一次短暂对视。
谁在替我们的胃把关?
李梦是北京朝阳区一家科技公司的产品经理。她每天早晨在公司楼下买一套煎饼果子,加个豆浆,十二块钱。
我问她有没有想过用的油。
“想过,”她说,“但没办法。来不及做,买别的地方也差不多。”
这是最普遍的心态——不是不担忧,而是担忧没有出口。
但有一些人找到了出口。
在上海静安区,一个叫“早安计划”的社区组织从2021年开始,跟辖区内十二家早餐摊签约,统一采购食用油,每周两次集中回收废油。摊主只需要支付相当于每天换油成本的三分之一,其余由社区基金补贴。
项目的发起人是一位退休的食品工程师,姓顾。
顾老先生今年七十一岁。他对我说:“我不是要改变这个行业,我只是想让大家不要每天早晨都吃毒。”
听起来像堂吉诃德。但他的项目运作了三年,签约摊位从十二家扩展到了四十七家。更重要的是,签约摊位的营业额平均上涨了百分之十五。
“因为居民放心了。放心了,就多买。”
顾老先生说这话时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一个有意思的发现是:当消费者开始主动问“你今天换油了吗”的时候,那些原本不归入签约计划的周边摊位,也开始自己换油了。
不是因为怕检查,而是因为怕客人不买。
“摊主最怕的,不是罚钱,是没人来。”
一根油条的早晨
老周的摊位前,队伍又长了几分。七点半,上班高峰,排队的人从巷子口延伸到路边。
一个姑娘要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扫码付钱,急匆匆走了。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可能在回工作消息,可能在看短视频。她没有看油条一眼。
那两根金黄酥脆的油条被她咬了一口,碎的渣落在她的手提袋上,她也没有注意。
老周没看她,也没看谁。他低头看油。
锅里的油已经泛出深褐色。那是这锅油的第二天。明天,它还会继续用一天。
我问他,如果有一天,客人开始在乎这个,会不会改变?
他把一根新生的油条捞起来,搁在架子上。
“当然会,”他说,“但现在,谁会问呢?”
他转过身,把和好的面剂子继续扯开。油锅里的热气升腾起来,混进十月清晨的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白雾散尽之后,这条巷子还是一样的热闹。
摊主吆喝,客人扫码,面在油里裂开,酥脆得一如既往。
只是没有人知道,今天的酥脆,究竟还剩下多少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