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十五号
每个月十五号是房贷扣款日。
早上八点,银行的扣款通知准时弹出来。一万四千五百块。
小周每次看到这个数字,都会下意识地打开工资卡看一眼余额。不是忘了。是想确认一下,它还撑得住。
他月薪三万。在上海,这个数字不算高,也不算低。扣掉房贷、社保、公积金,每个月剩下不到八千。吃饭、交通、偶尔买件衣服,月底清零。
他今年三十一岁。五年前买了这套房子的时候,他觉得这是人生最重要的一步。现在,这步变成了一副脚镣。
2021年签下的名字
那一年,上海房价在涨。所有人都在买。
小周记得很清楚。公司里比他早入职两年的同事都上车了,比他晚入职一年的也在看房。茶水间的谈话从「周末去哪玩」变成了「你摇到了吗」。那种氛围很难描述——不是恐慌,是怕被落下的焦虑。
看了三个月,定了一套外环边上的两居室。六十二平米,三百七十万。首付是两家父母凑的,一共一百四十万。剩下的两百三十万,分三十年还。
他记得签合同那天,穿了最好的衬衫。置业顾问递过来一摞纸,每张都要签名。他签到手酸。每签一个名字,他的女朋友就在旁边笑一下。售楼处里在放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钢琴曲,灯光很亮,地板擦得很干净。
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一顿好的。两个人,花了四百多。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觉得四百块不算什么。
当时觉得三十年很长。现在他知道,三十年有多重。
那个卖不出去的涨幅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上海的房价跌了没有、跌了多少,小周不想去看。因为看了也没意义。他自住的房子,卖的资格还要锁好几年。就算现在能卖,也不一定卖得掉。小区群里有人挂了半年,降价三十万,还是没有成交。
他偶尔会在贝壳上点开自己小区的信息,看看同户型挂了多少钱。看完就关。不评论,不转发,不在群里讨论。
有一个邻居在群里发了一长段话。分析了周边的新盘、地铁规划、学区政策,最后结论:我们买的不是高点,是半山腰。
小周觉得那个人只是在说服自己。但他没有回复。因为他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
不敢辞职的人
去年有个机会。
朋友介绍一家创业公司,做跨境电商。工资比现在高20%,还有期权。朋友说,创始人是前阿里P9,团队已经跑通了盈利模型。
他心动了。加了猎头的微信。聊了两次。
第一次聊完,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规划跳槽之后的生活了——可以提前还一部分贷款,可以恢复周末出去吃饭。第二次聊完,他失眠了一整夜。
不是对方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是他自己在算。
跳槽要过试用期。试用期可以无理由辞退。如果过了试用期公司黄了,创业公司黄的概率不低。那么中间的空窗期——哪怕只有两个月——这两万九的房贷怎么办?
他的存款只有不到六万。加上公积金,大概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呢?
他把猎头的微信静音了。
然后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二十块钱的盖浇饭。以前他点外卖从来不看价格。
他不是没勇气。他是没有试错的资格。
消费降级从取消会员开始
房贷之后,降级是从小地方开始的。
先取消了视频会员。不是买不起,是突然觉得一个月几十块钱,一年算下来也不少。然后取消了外卖会员,偶尔点一次就行,不用每月固定扣费。然后是健身房。他之前办了一张年卡,三千多。续费的时候犹豫了一个星期,最后没续。开始去小区里跑步。
最大的变化是周末不出去吃饭了。以前每个月约朋友吃一两顿,人均两三百。现在朋友约他,他说在家吃吧,我做饭。朋友们不知道原因,只以为他变居家了。
他也不是突然变抠了。是心里的账本变了。
以前想的是这个月花了多少。现在想的是万一有一天收入断了怎么办。这个思维切换很微妙。花出去的钱不是花掉了,是从「紧急备用金」里抽走的。
别人看不出来的变化
小周说,这些东西外人是看不出来的。
他每天还是正常上班。穿的衣服还是那几件。在地铁站刷卡的时候还是那台闸机。同事约他喝咖啡,他还是去,只是在点单的时候先看价格。
但有几个瞬间,他自己很清楚。
比如有一次公司团建去了一家日料店,人均五百。他说不去了,理由是家里有事。编了一个借口。编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想,这件事在过去根本不需要想——以前他会直接去,不会心疼那五百。
比如上个月他手机摔了。屏幕碎了,触控开始失灵。他查了换屏的价格,一千二。他犹豫了两天。那两天他用的是碎屏手机——每次解锁都要重新划,有时候指纹识别不了,要输密码。两天后他去换了屏幕。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实在不行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有人把这叫踏实
小周不抱怨。他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签合同时知道三十年要还,没人骗我。
他甚至不觉得房贷是坏事。因为有一个房子,意味着有一个确定的地方。在上海,这个确定本身,值不少钱。
他在一个深夜跟我聊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至少我不会被房东赶走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这很重要。他之前租了四年房,换过三个地方。每一次搬家都是一次对耐心的极限测试。打包、叫车、搬上楼、重新布置。每一次他都跟自己说,再也不要搬家了。
所以他买了。所以他不后悔买。但他后悔买了那么大额度的贷款。
可是在上海,没有大额贷款,就买不到房。这是一个闭环。
一个问题
有一次他加班到很晚。打车回家,司机在放一首老歌。他不记得歌名了,只记得一句歌词:我们都在用力的活着。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是房贷什么时候还完。不是工资什么时候涨。不是房子什么时候能卖。
而是:如果再选一次,2021年的那个下午,他还会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吗?
他没有答案。
下午的阳光
每个月十五号下午,小周会去阳台站一会儿。
他们的房子采光不好,只有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阳光会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客厅地板上,刚好一个长方块。光区很小,大概一平米。
他说那是他的房子一个月里,最好的十五分钟。不是因为风景好。阳台外面是另一栋楼的灰墙。他只是需要看看自己买的这几十平米,在想值不值得。
他还没有答案。
但他每天上下班,刷卡进门,按下电梯,转钥匙,换鞋,坐在沙发上。这个动作重复了一千多天。未来还要重复差不多一万天。
他接受了这个事实。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日子,到底是过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