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斯塔法端上来第三杯薄荷茶的时候,我意识到一件事。
在马拉喀什的露天市场里坐了四十分钟,我没听到过一句葡萄牙语。
里约热内卢的海滩上,每隔十米就有一个卖薄荷茶的摊位——但他们用茶包。大西洋对岸的摩洛哥人不会知道这件事,也不在乎。而穆斯塔法递过来的那杯茶,滚烫,甜到发齁,杯底沉着整整一层没化开的糖。
他说,这叫“柏柏尔威士忌”。
我告诉他,巴西人管甘蔗酒叫“cachaça”,穷人的威士忌。
他笑了。牙齿很白。
“你从哪儿来”是一个复杂问题
穆斯塔法花了十分钟解释他是阿马齐格人,不是阿拉伯人。
他指着摊位上挂着的柏柏尔旗——蓝绿黄三道横条,中间一个红色符号,像一个人举着手臂。“这是自由人,”他说,“阿马齐格的意思就是自由人。”
殖民者来之前,这片土地上的人就这么叫自己。
我想到里约那个卖椰青的巴伊亚女人。她的祖父是塞内加尔人,一百年前被葡萄牙商船运过大西洋。她跟我说自己是“preta”——黑人,但巴西官方表格上有六个颜色选项,她在“pardo”(混血)和“preto”之间犹豫了很久。
她最后选了“pardo”。然后划掉了。
穆斯塔法没填过肤色表格。但他要在“阿拉伯语”和“阿马齐格语”之间反复解释,每次打车跟司机聊天,都像在做一次民族身份科普。
两个前殖民地国家的人,第一次见面,通常要先回答一个自己也没完全想清楚的问题。
“你们巴西人,觉得自己是拉丁人还是南美人?”他问我。
“取决于问话的人是谁。”
他点点头,好像完全懂了。
“远”的定义不一样
穆斯塔法这辈子没离开过摩洛哥。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阿加迪尔,从马拉喀什开车三个半小时。
我告诉他,从圣保罗飞到北京要二十六个小时。
他想了一下。那种沉默和刚才聊民族身份时的沉默不一样——这次是真的被一个数字砸懵了。
“你们那边的人,是不是觉得整个世界都离得很近?”他问。
这个问题把我噎住了。
巴西人确实有一种独特的空间自信。从里约去欧洲,八小时,感觉就像隔壁城市。但对摩洛哥人来说,欧洲不是“近”,而是“就在对面”。
我在丹吉尔待过一夜。民宿老板指着一片黑漆漆的海面说:那边是西班牙。直线距离十四公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隔壁街的面包店。
但他没去过。没有签证。
穆斯塔法的堂兄在法国做工,三年回来一次。他说起巴黎地铁站的名字,和说起月球没什么两样。
“远”这个东西,不是地图上量的。
是你打电话要不要算时差。是你生病的时候那个人能不能坐公交来看你。是海对面那片大陆亮着灯但你够不着。
足球是通用语,直到它不再是
我们花了五分钟确认彼此都认识内马尔。
穆斯塔法说他支持巴萨,因为小时候看过罗纳尔迪尼奥踢球。“小罗去巴萨之前,摩洛哥人都看法国联赛,”他说,“后来全变成巴萨球迷了。”
巴西人对这套叙事太熟了。小罗、内马尔、那些从贫民窟踢进诺坎普的故事,像一剂出口转内销的强心针——全世界都在消费我们的天才,我们自己在消费那种被注视的快感。
但穆斯塔法提了一个我答不上来的问题。
“你们巴西人看非洲杯吗?”
摩洛哥2022年世界杯进了四强,整个阿拉伯世界疯了一星期。他在马拉喀什的杰马夫纳广场看了那场对葡萄牙的比赛,几万人在大屏幕前跪地祈祷。
“你们怎么看我们的?”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大部分巴西人不知道摩洛哥在非洲。”
他笑了,比刚才那下还白,但这次我没觉得他在表示友好。
“你们知道我们在哪儿,”他说,“只是不在乎。”
“异域风情”这个东西
我在马拉喀什的最后一晚,穆斯塔法带我去了一家屋顶餐厅,能看到库图比亚清真寺的塔尖。
隔壁桌是一对意大利情侣,正在摆弄一壶薄荷茶拍照,拍了能有十分钟。女生把杯子举到夕阳前面,找角度,放下,再举,再放。
“你觉得好笑吗?”我问穆斯塔法。
“不觉得。”他说。“好笑的是我十几岁的时候,以为所有外国人都长这样。”
他指指那对情侣。“现在我只觉得,他们花了钱,就该得到他们要的东西。”
这句话让我想起里约的科帕卡巴纳海滩。每年有两百万外国游客在那里买印着基督像的冰箱贴。他们的手机相册里有一个永远阳光明媚、永远节日气氛的里约。
而就在他们身后三个街区,有一栋没电梯的居民楼,七层,住着一个老太太,她的窗户朝向通风井,四十年没见过基督像长什么样。
我们出口给世界的,是那些不需要解释的部分。
沙滩,沙漠,香料,桑巴鼓,弯曲的小巷里裹着头巾的老人。
那些能被拍进九张图的、不需要字幕的、在Instagram上值三百个赞的东西。
穆斯塔法说,他有一次带一个法国客人去看他自己小时候住过的巷子,客人激动得不行,说“这就是真正的摩洛哥”。
“我没告诉他,”他说,“那是我妈最想搬走的地方。”
沉默是大西洋的颜色
回到里约之后,我在谷歌地球上找了一下马拉喀什和里约的距离。
七千公里。中间没有任何陆地。就是从南美洲的一个凸起,直直地望向非洲西北角。
但这两个地方长着相似的骨头。
都是被殖民者搅过的土地。都有原住民还在这片地上活着,只是换了种办法说自己是谁。都把日照变成了商品,把“异域”变成了兜里那点外汇。
穆斯塔法后来在WhatsApp上给我发过一张照片。
他站在他摊位的屋顶,背后是阿特拉斯山的雪线,手里举着一小杯茶。他没写字,只发了一个棕榈树的表情。
我给他回了一张照片。里约的瓜纳巴拉湾,背景是面包山,我手里举着一杯cachaça。
我们隔着七千公里干了一杯。
谁也没问对方“什么时候来”。
因为有些距离,不是用飞机票填的。
是你知道那边有个人,也在忙活着过日子,喝茶,数零钱,跟游客解释“不,我不是阿拉伯人”或者“不,桑巴不是每天都跳”。
然后偶尔,在刷手机的时候,停下来想一下:
大西洋对岸那个家伙,今天生意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