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平板被放在讲台上,屏幕亮着,像一个不请自来的转校生。
没有人知道它到底该坐在哪儿。
海淀区一所重点中学的物理老师老周,用手推了推眼镜,对我们说了这句话。他教了二十三年书,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实习生。
事情是从一个简单的指令开始的。
学校给每个班级配了一台设备,预装了一个大模型应用。通知上写得很客气:「请各位老师在教学中酌情使用。」
老周的「酌情使用」,是让学生问它一道力学题。
一个男生站起来,字正腔圆地念了一遍题目。三秒后,答案出来了。每一步推导都工整得吓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说:比老师讲的还清楚。
那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老周也听到了。他后来对我们说,那感觉像你写了半辈子板书,突然有人告诉你,这些粉笔灰其实可以不吃的。
隔壁语文课的林老师,选择了另一条路。
她让学生把AI当成一个「永远不会还嘴的对手」。
那天的课文是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林老师让AI写一篇读后感,投影在黑板上。
八百字,结构严谨,感情饱满到有点假。
她问学生:你们觉得这篇东西怎么样?
一个女生举手:挺好的,就是……没有烟味儿。
教室里先是一愣,然后有几个孩子开始点头。
那个女生继续说:史铁生写他在地坛里抽烟,抽完把烟蒂摁在地上。AI写不出来这个,它不知道烟蒂摁在地上是什么声音,是什么心情。
林老师后来把这节课的录音发给我们听。音频里有一段很长的沉默,然后她说:这就是今天要学的。能写出烟蒂摁在地上的,才叫写作。
第五间教室最特别。
它在南城一个老旧初中。电脑室的机器还是2018年的,跑不动大模型。
信息课的小赵老师想了个笨办法。他把自己的手机投屏,让学生们轮流向AI提问。
规则只有一个:谁能让AI承认自己错了,谁今天就免作业。
前半节课是一堆刁钻问题。有人问圆周率第一千位是什么,有人让AI解释「无」是什么颜色,有人问它知不知道自己的服务器在哪儿。
AI一一答了,不卑不亢。
然后在第三节,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突然举手。他戴着旧眼镜,镜片厚得像玻璃瓶底。平时在班级里几乎不说话。
他站起来说:我奶奶有阿尔兹海默症。她每天醒过来都会以为我上小学。我今年十五了。我要怎么样才能让她记住现在的我?
教室里一下子很轻。
AI这次没有秒回。它在屏幕上闪了两秒的光标,像一个正在措辞的人。
然后它打出一段话。
小赵老师念了第一句,就没再往下念。他把手机转过来,让那个男生自己看。
男生低下头,看得很认真。看完以后没说话,把手机传给了下一个同学。
那节课没有免作业。放学后小赵老师回办公室查了AI的回答。它写的是:你无法让她「记住」,但你可以选择走进她的记忆里。这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说很残忍,但这就是爱的样子。
小赵老师后来对我们说,那一刻他不知道该感激AI,还是该害怕它。
美术课的遭遇最荒诞。
老师姓孟,脾气直,说话像剪刀。学校让她测试AI绘画工具,她让学生输入「梵高风格的向日葵」。
出来的图很美,笔触对,色调对,每一朵都该开在美术馆里。
孟老师说:好,照着画。
学生面面相觑。有人直接打开平板,对着屏幕描线。
孟老师没收了那台平板。她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自己画一幅梵高;二,画一幅你自己的向日葵。二选一,但别让我看见你描AI的图。
有个男孩问她:为什么不能描?它不是画的比我好?
孟老师停下来,想了很久。
她说:因为它不会做噩梦。梵高会。他割掉耳朵那天晚上,一定做过很可怕的梦。所以他画出来的向日葵,是活的。你不是要画它的笔触,你是要画你的噩梦。
那间教室里后来摆满了向日葵。有几幅画得很笨拙,颜色涂得乱七八糟。
但孟老师把它们全贴在黑板旁边。最上面她写了四个字:人类的噩梦。
数学课的新老师姓郑,刚毕业第二年,比学生大不了几岁。她是这几间教室里唯一一个主动拥抱AI的。
备课用AI出题,上课用AI做互动,连月考的附加题都是AI出的。
期中的时候,她让我们看了一组数据:她带的两个班,成绩都比年级平均分高了七分。
但真正触动她的不是分数。
她说有一天放学,一个女生跑来办公室找她。那女孩成绩不好,数学一直拖后腿。她以为女孩是来问成绩的,已经准备好了安慰的话。
女孩开口说的是:老师,那个AI题出得很好,但它不会知道我昨晚没吃晚饭,因为家里没钱了。
郑老师说,这句话让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很久没动。
她后来调整了AI的出题逻辑,加了一条她自己写的规则:每四十道题里,要有一道不需要答对的题。可以是一句想说的话,可以是一张表情包,可以是空白。
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她跟我们说,AI可以算出七分的差距,算不出一个孩子昨晚有没有吃饭。
这个事得有人想到。
最后一间教室不在学校。
我们跟着放学的学生走了三条街,在一个旧小区的车棚边上,看到了它。
几个孩子支着折叠桌椅,围着一台旧笔记本。领头的是个初二男生,外号叫「机房」。他父母在这条街上卖早点,他从五年级开始自学编程。
他们在做的事,连很多大厂都没想过。
他们在教AI用方言陪老人聊天。
机房的爷爷去年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开始不利索。老爷子一辈子说闽南话,普通话只会三句。儿女给他买了个智能音箱,他对着它骂了三天,音箱一句没听懂。
机房就自己写了个方言模块,挂在开源模型上,一遍一遍地喂数据。
我们去的那天,他正在录第三千七百条语料。他对着麦克风,用闽南话慢悠悠地说:阿公,今仔日食饱未?
电脑屏幕闪了一下,回应:食饱矣,汝呢?
机房转过头,对我们笑笑,说:还不太行,那个「矣」字语调不对,我爷爷不会这么讲话。
他面前摊着三本翻烂的参考书,最上面一本是《语言学概论》,扉页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赠给未来的语言学家。
机房说他没想过以后要考什么大学。他就是觉得,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爷爷都听不懂,他写的代码再快也没用。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车棚沿上,看着这几个少年轮流教AI说「厝边头尾」和「暗暝」。
有个路过的邻居大妈停下来,朝这边张望,操着浓重的口音喊:囝仔,汝咧创啥?
机房抬头,也用闽南话回她:咧教电脑讲咱的话!
大妈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笑声在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AI听不懂她在笑什么。
但巷子里所有人都知道。